

晚上十一点四十分,赵伟挤上了最后一班地铁。车厢空荡,与他刚才加班加点完成的标书形成讽刺对比。他是公司项目部经理,今天本该是递交某大型集团六千万信息化改造项目标书的截止日。
他摸了摸公文包里那份精心准备的标书,厚度可观,却轻如鸿毛——它已经错过了递交时间三小时。
手机震动,是部门同事小陈发来的消息:“赵哥,听说那个项目的标书没交上去?董事长在群里大发雷霆,明天要开复盘会。”
赵伟苦笑,回复了一个“嗯”字。
三天前,他原本计划好了一切。标书打印装订需要两小时,从公司到客户集团车程四十分钟,截止时间是下午五点。他安排了上午完成标书最终审核,中午出发,有充足的时间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。
然而意外还是来了,而且是以他最意想不到的方式。
一周前,赵伟为准备项目的技术方案,连续加班多日。那天晚上十点,他自费打车送一份急需客户确认的文件,车费一百二十元。第二天,他按要求填写报销单,附上发票,先找部门经理签字,然后送到行政部。
行政部主管李梅接过报销单,眉头微蹙:“赵经理,这次打车有提前审批吗?”
赵伟解释:“昨天情况紧急,客户晚上才回复,需要立刻送文件确认。按照公司规定,紧急情况下可以先处理后补审批。”
李梅推了推眼镜,指着墙上张贴的《公司费用管理规定》:“规定明确要求,所有交通费用报销必须提供事前审批单,特殊情况需经行政总监特批。”
“我已经写了情况说明附在后面了。”赵伟保持耐心。
“这样吧,我先收下,但需要请示一下总监。”李梅将报销单放入待处理文件夹。
三天后,赵伟查询报销进度,系统显示“审核不通过”,理由是“缺少事前审批流程,不符合报销规定”。
他去找李梅理论:“李主管,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驳回我的紧急报销了。前两次是招待客户的小额餐费,说是发票开具不规范。这次又是程序问题,是不是太死板了?”
李梅面无表情:“赵经理,规定就是规定。如果大家都以‘紧急’为理由绕过流程,公司的费用控制就形同虚设了。”
“但我这是为了公司业务!”
“公司有公司的流程。”李梅语气平淡,“您可以重新走审批流程,让部门经理和行政总监签字后再提交。”
赵伟压着火气:“等走完流程至少要三天,我现在垫付的各种费用已经超过五千了,我也有家庭开销!”
“那就请您尽快补流程吧。”李梅不再看他,低头继续处理文件。
赵伟突然想起什么:“等等,我记得公司有规定,特殊情况下员工可以申请备用金或预借款。”
李梅抬头:“是的,但需要部门总监审批,并且严格执行‘前款不清,后款不借’的原则。您之前有一笔三千的出差借款还没结清吧?”
赵伟一愣:“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,我回来后一周就提交了报销单,是你们审核拖了两周才批!”
“系统显示就是未结清。”李梅微微一笑,“所以按照公司规定,您不能再借新款。”
谈话陷入死循环。赵伟知道,这是李梅惯用的手段——用规章制度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让你处处碰壁却难以指责她个人。
赵伟回到项目部,团队正在为项目的标书做最后冲刺。小陈兴奋地报告:“赵哥,技术方案又优化了一次,评分能再提三分!咱们中标的希望很大。”
赵伟强打精神:“大家再加把劲,明天完成最终版,我亲自送去客户那里。”
“听说竞争对手也盯得很紧,”小陈压低声音,“他们的人这几天一直在客户公司附近活动。”
赵伟点头:“所以我们要做到万无一失。”
然而“万无一失”的计划在递交标书当天早上出现了裂痕。赵伟查看银行卡余额,只剩下一千多元。妻子早上刚转走当月房贷,而他的工资还要五天才发。
他原本计划今天打车去送标书,车费预计一百元左右。但现在,这一百元成了问题。他信用卡已经刷爆,各种小额借贷平台也借过一轮了。
“小陈,你身上有现金吗?先借我两百,发工资还你。”赵伟不得不向下属开口。
小陈尴尬地摇头:“赵哥,我老婆刚生完孩子,钱都归她管,我身上就几十块午饭钱。”
赵伟又问了几个同事,要么没带现金,要么数字不方便。他看了眼时间,已经上午十点,标书必须在下午五点前送达。
他走到行政部,找到李梅:“李主管,我急需用车去客户那里送标书,能否申请公司车辆?”
李梅查了下记录:“不好意思,公司车辆今天全部派出去了。”
{jz:field.toptypename/}“那能不能特批一下,我先打车,回来再补报销流程?这次标书关系到六千万的项目。”赵伟几乎在恳求。
李梅面露难色:“赵经理,不是我不通融。上周审计刚强调,严禁先斩后奏的费用报销,特别是交通费。我要是给您特批,其他人会有意见的。”
“这是六千万的项目!”赵伟声音提高了几分。
“公司规定面前,项目大小不是考量因素。”李梅语气坚定。
赵伟深吸一口气:“那这样,我个人写个借条,向公司借两百块车费,这总可以吧?”
李梅摇头:“员工个人借款必须经行政总监批准,而且您之前有未结清的借款。”
“我说了那是你们审核慢造成的!”赵伟终于爆发了,“好,我不借了,我自己想办法!”
他愤然离开行政部,背后传来李梅平静的声音:“赵经理,规定不是针对您个人的。”
回到工位,赵伟强迫自己冷静。他查看各种电子支付方式,试图临时提现或借款,但均告失败。时间已到上午十一点,标书还需要最后校对和打印装订。
他想到一个办法:先完成标书,然后联系客户集团,看是否能延迟递交或通过电子方式提交。但电话接通后,对方明确表示:“招标规定必须纸质标书在下午五点前送达,逾期不候。”
小陈看出赵伟的困境,悄悄递过两百元:“赵哥,我刚从老婆那里要来的,你先用着。”
赵伟感激地接过钱,但一算时间,心里又沉了下去。现在已十一点半,标书打印装订至少需要两小时,再加上路上时间,恐怕赶在五点前到达客户集团仍然十分紧张。
“大家抓紧时间,我们必须在一点前完成所有工作!”赵伟下令。
项目团队全力以赴,终于在十二点四十分完成标书最终版。赵伟冲向公司合作的打印社,却被告知所有装订设备都在使用中,需要等待至少一小时。
“能不能插个队?我这是急件!”赵伟几乎在哀求。
打印社老板摇头:“前面排队的都是急件,大家都一样。”
等到下午两点半,标书终于装订完成。赵伟抱着沉重的一箱文件站在路边,此刻打车去客户集团,预计能在四点前到达,还来得及。
他伸手拦车,一辆出租车停下。就在他准备上车时,手机响起,是妻子:“赵伟,孩子发烧了,39度,我得带他去医院,你卡里还有钱吗?我这边不够。”
赵伟愣在原地,手里攥着小陈给的两百元,这是送标书的车费,也是孩子的救命钱。
“我...我想办法。”他挂断电话,对出租车司机说了声“对不起”,开云关上了车门。
他抱着标书箱,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,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。最终,他做出了选择:先回家带孩子去医院,然后再想办法送标书。
当他辗转到达医院,安顿好孩子后,时间已到下午四点半。他明知已经来不及,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打电话给客户集团。
“对不起,我们已经停止接收标书了。”对方冷漠地回答。
六千万的项目,因为三百块车费,化为泡影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公司大会议室气氛凝重。董事长周宏远端坐主位,两侧是公司高管和各部分负责人。赵伟坐在靠门的位置,面前摆着那份从未被开启的标书。
周宏远开门见山:“那个重要项目的标书为什么没交上去?”他的目光扫过市场总监,最后落在赵伟身上,“赵经理,你负责这个项目,你说说。”
赵伟深吸一口气:“昨天下午五点前,我没能赶到客户集团。”
“为什么?”周宏远声音平静却充满压迫感。
“因为...交通问题。”赵伟选择委婉的表达。
市场总监刘强急忙插话:“赵经理,公司不是有车辆调度吗?就算没车,打车费用公司也是可以报销的。”
行政部主管李梅点头附和:“是的,公司有明确的费用报销制度。”
赵伟看着两人一唱一和,突然笑了:“报销?刘总、李主管,你们知道为什么我没能去送标书吗?”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全场:“因为行政部不给我报销三千六百块的累积费用,导致我连打车去送标书的三百块都拿不出来!”
会议室一片寂静。
李梅急忙辩解:“赵经理,话不能这么说,公司有明确的费用管理制度,我们都是按章办事。”
“按章办事?”赵伟从包里掏出一叠单据,“这是过去三个月我被驳回的报销单,总共三千六百元。都是因为各种‘程序问题’:发票开具不规范、缺少事前审批、超出标准二十元...”
他转向李梅:“李主管,你明知道这些费用都是为公司业务产生的,却一次次以技术性问题驳回。就连我申请借几百块车费去送标书,你也用‘前款不清’的理由拒绝!”
李梅脸色发白:“这是规定...”
“规定是让人遵循的,不是让人无法工作的!”赵伟声音提高,“就因为这三千六的报销款被卡住,我的现金流断裂,连三百块车费都拿不出来!而公司因此丢了六千万的订单!”
会议室鸦雀无声。周宏远的表情由愤怒转为深思。
财务总监试图打圆场:“赵经理,个人的财务困难不能成为工作失误的理由啊。”
“个人的财务困难?”赵伟几乎在吼,“我的困难是因为我为公司垫付了上万业务费用!而报销流程被无限期拖延!你们知道吗,昨天我之所以最终没能去送标书,是因为孩子突发高烧,我需要那三百块送他去医院!”
他平复了一下情绪,声音低沉:“在儿子和标书之间,我选择了儿子。”
复盘会不欢而散,但赵伟的爆发引起了董事长周宏远的深思。第二天,周宏远召集了一个小型会议,只叫了赵伟和人力资源总监。
“赵经理,你说的问题我思考了很久。”周宏远开门见山,“这不仅仅是三千六与六千万的对比,而是我们管理体系出了严重问题。”
人力资源总监点头:“确实,我们接到过类似反馈,但都作为个案处理了。”
周宏远要求调取最近一年的报销数据。分析结果令人震惊:公司平均报销周期长达23天,远高于行业平均的7天;小额报销(1000元以下)驳回率高达37%,而大额报销(10000元以上)驳回率仅为6%。
“这意味着,”周宏远指出,“我们的制度实际上在刁难普通员工,而对高层宽松。”
更深入的调查显示,行政部主管李梅之所以如此执着于“按章办事”,是因为她的绩效考核与费用控制直接挂钩。她每驳回一笔报销,部门费用数据就会“好看”一些。
“我们设计了错误的激励机制。”周宏远承认,“让守门人过于关注守门本身,而忘了门是为通行服务的。”
与此同时,赵伟的情况却不乐观。尽管董事长理解他的处境,但公司规章制度白纸黑字,标书未按时递交是不争的事实。人力资源部启动了对赵伟的问责程序。
“赵经理,根据公司规定,因个人原因造成重大损失,最高可解除劳动合同。”人力资源总监委婉告知。
赵伟平静地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,董事长秘书突然来电:“赵经理,请到董事长办公室一趟。”
周宏远办公室内,除了董事长本人,还有一位陌生中年男子。
“赵经理,这位是客户集团的招标负责人,王总。”周宏远介绍。
赵伟一愣,心中升起不祥预感——难道是来追究违约责任?
王总却笑着握手:“赵经理,听说你们因为内部流程问题,没能按时递交标书?”
赵伟尴尬点头:“是的,责任在我。”
“有趣的是,”王总说,“昨天我们接到一个电话,是你们公司一位姓李的主管打来的,说标书未能按时递交是项目负责人个人原因所致,与公司能力无关。”
赵伟心中一沉,李梅这是要彻底把他推入深渊。
“但我们的评价不一样,”王总继续,“我们调查发现,贵公司的技术方案实际上是最优的。虽然标书未按时递交,但考虑到事情的特殊性,我们董事会决定破例接受你们的标书,并给予额外24小时补充材料。”
赵伟难以置信:“为...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们也曾吃过官僚主义的亏。”王总微笑,“一个能把三千六报销拖到让六千万项目流产的公司,其内部管理问题可想而知。但我们欣赏你们董事长的态度,他昨天亲自来找我们,承认管理失误,并提出了具体的改进方案。”
周宏远接过话:“赵经理,我仔细研究了整个事件,发现问题不在你,而在我们的系统。我决定全面修订公司费用报销制度,建立绿色通道,同时调整行政部门的绩效考核方式。”
他站起身,郑重道:“更重要的是,公司决定不追究你的责任,反而任命你为新成立的‘流程优化小组’组长,直接向我汇报。你的第一个任务,就是解决我们公司‘三千六挡六千万’的问题。”
赵伟愣在原地,一天前他还准备被开除,现在却要领导公司流程改革。
三个月后,公司新的费用管理制度正式实施。主要内容包括:小额紧急费用可先处理后审批;建立业务备用金池,项目经理可预支小额业务费用;报销审核周期缩短至3天内;行政部门绩效考核不再单纯看重费用控制。
李梅最初抵触改革,但在董事长强硬态度下,最终接受了新流程。令人意外的是,放开部分管控后,公司整体费用并未上升,反而因业务效率提升,利润增长了15%。
在一次分享会上,赵伟谈到这段经历:“问题从来不在那三千六,也不在那六千万,而在我们如何看待规则与人性、管控与信任的关系。”
会后,周宏远私下对赵伟说:“知道你当初那三千六报销款为什么被卡吗?后来我查证,李梅的前任因违规报销被开除,所以她变得极端保守。系统设计时,我们只考虑了防范风险,没考虑给人方便。”
赵伟若有所思:“所以,好的制度应该既能防止坏人做恶,也能帮助好人做好事。”
年底,公司成功拿下那个重大项目,合同额六千三百万。在庆功宴上,周宏远举杯:“敬我们的新制度,也敬那些在僵化系统中敢于发声的人!”
赵伟悄悄离席,给妻子打电话:“孩子睡了吗?我马上回家。”
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,他这次轻松拦到了出租车。车内广播正播放一则新闻:“某大型企业因繁琐报销流程导致人才流失,业绩下滑...”
赵伟微微一笑,摇下车窗,晚风拂面,不再有那日的沉重。
制度是为人服务的,而不是相反——这是六千万项目教会他的最简单也最深刻的道理。